反复无常的叛将:论张辽的早期形象

作者:胖咪

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素丝无常,唯所染之。

张辽是汉末名将,凭八百死士威震逍遥津,人所共知。

然而早期的张辽,却以“反复无常”闻名。与其故主吕布如出一辙。

本文结想合张辽的早年记载,还原勾勒出其原始样貌;希望通过本文的阐述,能使张辽的形象更加多元立体。

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,人也不是非善即恶的。每一个人都隐藏着多面性格,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中,可能做出完全相异的举动。

换言之,张辽早年的反复,并不影响之后的光辉;反而会完善其履历,丰满其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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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辽的出身

张辽出身并州豪族。其先世是西汉武帝时的聂壹。

虽然张辽本传,称其先祖因“避怨”而改姓;但实际就族望来看,聂氏(张氏)的籍贯并未更改,始终在并州雁门郡马邑县。

(张辽)本聂壹之后,以避怨变姓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换言之,在“马邑之围”失败后,雁门聂氏并未遭到严重打击,宗族依然可以安居本地。“改姓氏”恐怕仅仅是为了撇干净与聂壹的联系而已。

注:聂壹是马邑之围(伏击匈奴)的发起人,随着军事行动的失败,聂壹也不知所终。

按《韩安国传》所载,聂壹是“雁门马邑豪”,可知出身地方大姓。

其明年,则元光元年,雁门马邑豪聂翁壹,因大行王恢言上。–《史记 韩长孺传》

作为聂壹后代的张辽,又“少为郡吏”。按东汉郡县吏员被地方豪强把持的传统,张辽无疑是雁门马邑的大族。

(辽)少为郡吏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反复无常的叛将:论张辽的早期形象

张辽出身雁门大姓

丁原刺并州时,张辽被召为从事。由“郡吏”迁为“州从事”,可知其家世显赫。

并州刺史丁原以辽武力过人,召为从事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须知,州从事是刺史身边的高级佐吏,可以参与州一级的核心决策。

注:冀州牧韩馥、徐州牧陶谦均有征召“州从事”商讨机要的记载。见《后汉书 袁绍传》、《魏书八 陶谦传》、《蜀书八 糜竺传》。文多不载。

因此,虽然张辽以武勇闻名,却与吕布、张杨等纯粹凭“骁勇给事”的寒门武人不同。张辽是豪族出身的武人,从地位考量,大概与常山赵云相似。

丁原、何进、董卓、吕布之间的势力变换

中平六年(189)灵帝崩。何后以女主干政,大将军何进征召英豪上洛,欲武力威逼何后归政。自此掀开张辽“反复行径”的序幕。

(1)何进

何氏兄妹反目,各寻助力。张辽就是在此背景下,被丁原派遣入京,拜谒何进。从同书记载(《魏书八 张杨传》)来看,丁原麾下的张杨,此时应该亦在何进麾下。

所不同者,是何进遣张辽赴河北募兵;遣张杨还并州募兵。

(2)董卓

待张辽募兵归来,何进已死(十常侍之乱),而张辽“以兵属”董卓。

此处记载特别值得玩味。

何进遣(辽)诣河北募兵,得千馀人。(辽)还,(何)进败,(辽)以兵属董卓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何进虽败,其尚有故主丁原。张辽为何直接略过丁原,而以兵属董卓?可知张辽本传,省略了“吕布谋杀丁原”的故事。

其实张辽募兵前后,不过数月。灵帝驾崩、董卓上洛、何进与丁原之死,均发生在中平六年(189)。而张辽的主子,在同一年中竟然换了三次,从丁原到何进、再从何进到董卓。

张辽的心态立场,大概可以从“州郡出身”来解释。

丁原是并州刺史,按三互法(任官避籍)的限制,丁原绝非并州人(其籍贯失载)。

与丁原不同,张辽是雁门马邑人,吕布是五原九原人,均属并州。因此,吕布弑杀丁原,实际是“并州人杀外州人”。在丁原与吕布之间,张辽的立场,恐怕会更加倾向“州里人”吕布。反复无常的叛将:论张辽的早期形象

董卓死,张辽从布

而丁原故吏,与张辽一并“受遣募兵”的张杨,在短暂的反抗后,也向董卓投诚。

袁绍至河内,(张)杨与绍合,复与匈奴单于於夫罗屯漳水……(董)卓以(张)杨为建义将军、河内太守。–《魏书 张杨传》

考虑到张杨是并州云中人,其立场变换,可能也受到了吕布、张辽的影响。

(3)吕布

初平三年(192)吕布杀卓,张辽再次“以兵属”吕布。

(董)卓败,(辽)以兵属吕布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“以兵属”是个相当露骨的词汇,即带领成建制的兵团,来回投诚。

可见早年的张辽,根本无所谓政治立场与忠孝气节,完全是一副军阀嘴脸,谁的腿粗就去抱谁,哪头灶热就烧哪头。

军队之于张辽,实际成了加官进爵、谋求私利的工具。

当然,这次改换门庭,依然可以从“州郡出身”的立场解释。

因为诛杀董卓的主谋,有太原王允、五原吕布、五原李肃;三人皆为并州人。而董卓则是凉州陇西人。换言之,董卓之死,实际是“并州集团”与“凉州集团”的火并。

考虑到张辽在董卓死后,升任骑都尉;便不难推测,张辽大概也参与了谋杀董卓之事。因为“骑都尉”本是吕布的故职,且是“谋杀丁原”所获得的酬报。

(吕)布斩(丁)原首诣(董)卓,卓以布为骑都尉。–《魏书 吕布传》

换言之,吕布在升任奋武将军(杂号)之后,将自己的故职转授张辽,酬其勋劳。

卓败,(张辽)以兵属吕布,迁骑都尉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因此,吕布被董卓故将(李郭张樊)击败后,张辽因为立场原因(参与谋杀董卓),无法再“以兵属”李傕,只好跟随吕布出逃,流浪关东。

不难想象,如果张辽未曾参与诛杀董卓的阴谋,那吕布失败时,张辽很可能再次改换门庭,成为关中诸将的爪牙。

吕布、曹操与张辽

张辽在徐州时(196-199)是吕布任免的鲁国相。

关于张辽的“鲁国相”是遥领还是虚封,目前尚存争议。因为鲁国属豫州,吕布是否能够直接控制鲁国,尚待商榷。

注:我个人倾向张辽的鲁相是实封,具体推断之后会另行撰文。本篇不再展开。

无论张辽的鲁相是否为遥领,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。就是在建安四年(199)曹刘联军讨伐吕布时,张辽未曾参与抵抗。

因为张辽本传记载,吕布败死下邳之后,张辽“将其众降”。实际就是“以兵属”的另一种写法。

太祖破吕布于下邳,辽将其众降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反复无常的叛将:论张辽的早期形象

吕布死,张辽将其众降

下邳歼灭战时,彭城国相侯谐、骁将成廉等人先后战败被擒,至于高顺、陈宫等心腹大将,则随吕布一同遇害。而此时张辽居然“悠游在外”,直到吕布已死,才率众归诚。其心态与立场的可憎,是不言而喻的。

吕布被杀前,曹操的“披荆棘吏”(创业功臣)王必进言,称“吕布尚有偏将在外,因此不能赦免吕布”。

主簿王必趋进曰:“布,勍虏也(强虏)。其众近在外,不可宽也。”–《献帝春秋》

这句话反过来说,就是“如果杀掉吕布,那游离在外的将领们,自然会归降”

王必口中的将领,恐怕主要就是指张辽。

先附者受大赏

张辽早年连续“以兵属”的丑行,其背后心态,恐怕是贪欲作祟。

虽然不能说这种恶癖来自吕布的影响,但恐怕吕布的“贪婪无餍、反复无常”确实影响过张辽。

典型例证就是昌霸之乱。

张辽归顺曹操的翌年(200),刘备叛走下邳,同时煽动泰山诸将,东海太守昌霸遂“叛曹应备”。

昌豨叛为(刘)备,又攻破之。–《魏书 武帝纪》

注:昌豨即昌霸。

张辽奉命讨伐昌霸,在交战过程中,发现叛军“射来的箭矢频率逐渐变低”,敏锐地察觉昌霸有“归降之心”(大概是经验使然)。遂轻身赴敌,劝昌霸投降。

到了叛军军营,张辽不谈家国大义、也不谈忠孝气节,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:

“曹公英明神武,先投降的有重赏!”

(昌)豨果下与(张)辽语,辽为说“太祖神武,方以德怀四方,先附者受大赏”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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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公神武,先附者受大赏

这句露骨至极的话语,与其说是在劝说昌霸,倒不如说是张辽自己的“心迹流露”。

张辽早年的诸多丑行,都是在“利益权衡”下做出的选择。虽然不完全是“物质利益”,可能也夹杂了“州郡乡党”的因素,但大抵还是基于现实考量。

曹操父子对张辽的贪婪,也深有了解。合肥之战(215)后,曹操赐张辽帛千匹、谷万斛,迁征东将军。曹丕时代(220-226)则为张辽老母作殿,赏赐御衣御食,尊贵无比。

(魏)王赐辽帛千匹,谷万斛。–王沈《魏书》

(文帝)为(张辽)起第舍,又特为辽母作殿……(辽)得疾。帝遣侍中刘晔将太医视疾,虎贲问消息,道路相属……(帝)车驾亲临,执其手,赐以御衣,太官日送御食。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可见“狼性文化、靠喂饱员工吃肉”的运营理念,在三国时代已经深入人心,并得到广泛应用。

小结

张辽虽然出身豪族,但以骁勇出仕,武人色彩相当浓郁。

从地缘位置来看,雁门出身的张辽无疑属于“边地人”,文化水平不会太高,早年大概未曾浸染“忠君思想”(边地武人的共性)。因此在军阀中间频繁改换门庭,不断地“以兵属”、“以众降”,丑态百出。

甚至在归顺曹操伊始(199),张辽依然保持着“利益至上”的线性思维,以至劝降昌霸(200)时,开口便是“先降者受大赏”,贻笑大方。

曹操对张辽的任用,最初是颇为忌惮的。基本都是使其充当硬仗的“攻坚先锋”。

无论是“黎阳之战”、“柳城之战”还是“天柱山之战”,基本都是有死无生、有去无回的恶仗。这与曹操的用人思路有关,即借“恶战”与“险职”来试探降将的忠诚。

灊中有天柱山,高峻二十馀里,道险狭,步径裁通,兰等壁其上。(张)辽欲进,诸将曰:“兵少道险,难用深入。”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反复无常的叛将:论张辽的早期形象

灊中有天柱山,高峻二十馀里

甚至威震天下的逍遥津之战(215),曹操的敕令依然是令乐进、薛悌守城,而令张辽、李典出击。

(诸将)乃共发教。(曹公)教曰:“若孙权至者,张、李将军出战;乐将军守;护军(薛悌)勿得与战。”–《魏书 张辽传》

其原因无外乎乐进与薛悌,是出身兖州且未曾叛变的“心腹”,而张辽与李典,一个部曲甚众、一个反复无常,所以被逼出战,试探忠心。

可见,张辽在降曹十六年后(199-215),依然未能完全获得主君信任。直到合肥一战成名,靠八百死士大破十万吴兵,才奠定自己的地位。从此超越于禁,一跃而成“五子良将”之首。

不由感慨,似张辽般轻狡反复的边地武夫,在战火与鲜血的洗礼下,竟逐渐成长为智勇兼备、舍生忘死的名将,乃至名镌青史。

这大概就是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;素丝无常,唯所染之”的真谛所在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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